《静静的顿河》

格里高力把步枪靠在门框上。顿河的风从他背后吹过来，吹进空荡荡的院子。屋里走出一个男孩，站在门槛上看着他。

他蹲下来。男孩叫他爸爸。

这是一九二二年。格里高力·麦列霍夫从一九一四年出门打仗，八年里当过沙皇骑兵、红军团长、白军师长。他杀过德国人，也杀过自己人。被红军通缉，被白军猜忌。他带着阿克西妮亚往南逃，半路上她被征粮队的子弹打穿了肚子。他用手在草原上挖了一个坑，把她埋了。然后往北走，走回家。

院子里没有人了。父亲死了，母亲死了，哥哥死了，嫂子死了，女儿死了。只剩这个儿子。

他把枪靠在门框上，蹲下来。顿河还在流。

邻居的妻子

阿克西妮亚住在隔壁。她丈夫司捷潘是个酒鬼，揍完她就睡。格里高力第一次见到她是在顿河边挑水。她把扁担从左肩换到右肩，裙摆沾着河泥。

那年格里高力刚结婚。父亲给他娶了娜塔莉亚，全村最好看的姑娘。新婚夜里娜塔莉亚坐在床边，手叠在膝盖上，等他先开口。格里高力站起来说：我不爱你。

他搬去了阿克西妮亚那里。两个人住在地主家的庄园里养马。阿克西妮亚把头发盘起来，用围裙擦掉手上的麸皮，走到马厩后面等他。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缝，脖子上晒出红印。

后来格里高力去当了兵。娜塔莉亚用镰刀割了自己的脖子，没死成，歪着头活了六年。阿克西妮亚生了一个女儿，没养到一岁就死了。两个女人都等过他。两个人都没等到。

第一刀

一九一四年，格里高力随顿河哥萨克团开进东普鲁士。第一次杀人是在一个奥地利村庄外面。

一个匈牙利骑兵从树林里窜出来，马刀举过头顶。格里高力先出的刀。刀锋从锁骨斜切进去，穿过肋骨，卡在脊椎上。他把刀拔出来的时候，血顺着刀背涌到脸上，烫的。那个人的嘴张着，眼睛看着格里高力，翻身坠下马。

格里高力下了马，蹲到路边开始吐。吐完了继续行军。第二天又杀了三个。后来他不吐了，也不数了。

但第一次杀人的那个下午，他坐在地上，用手一遍遍擦刀柄。刀柄上刻着他父亲的名字。他擦了很久。从此他看见刀光就想起那个匈牙利人。

两边

顿河哥萨克在红军和白军之间倒了好几个来回。格里高力也是。先跟红军打白军，再跟白军打红军，又转回红军。他当到红军第十四师的团长，后来又当了白军的师长。

两边都不信他。

红军怀疑他是哥萨克富农。有一回他带着部队转移，沿途看见自己人吊在电线杆上，舌头被剪掉，胸口贴着纸条——”哥萨克反革命”。白军那边，他一进司令部，军官们把话题压低。你是红军那边过来的。你手上沾过白军的血。

格里高力不解释。他有自己的一套：你们都说顿河是你们的。我不管顿河是谁的，我只管顿河边上住的人。

一九一九年，他带着骑兵师往察里津方向冲。那年他二十七岁，打了五年仗，肩上扛着两道疤，马背上驮着阿克西妮亚缝的布包。布包里有子弹，没有信。

后来红军全面反攻，白军溃散。格里高力带着阿克西妮亚往南逃。他们穿过望不到头的向日葵田，穿过被烧毁的哥萨克村庄。马蹄铁磨穿了，踩在碱土上闷响。

征粮队的子弹从后面打中了阿克西妮亚。她正趴在格里高力马背上，双手搂着他的腰。他听见她闷哼了一声，搂在腰上的手松了。他勒住马，把她抱下来。她已经快断气了。他想说点什么，她把手指按在他嘴唇上。手指滑了下去。

他用手在草原上挖了一个坑。指甲劈了，指关节露出来。他把她放进去，盖上土。骑上马，往北走。

日子变得很慢。他坐在一个废弃的马厩里。外面偶尔有人经过，他不动。没有吃的，没有子弹，枪膛里只剩一发。他把子弹退出来，放在手掌上看了很久。又装回去。后来他拆了枪，把每一个零件擦了一遍。又装回去。

他站起来。往北走。

儿子

家门口的台阶还在。木门换了新的——不是他走时候的那一扇。

格里高力把枪靠在门框上。他看着院子。父亲种的那棵苹果树还在，树皮被马啃过。井台上的铁桶还是他走时候那只，锈穿了一个洞。

屋里走出一个男孩。

格里高力蹲下来。看到了儿子——宽额头，黑眼睛，像娜塔莉亚。不是阿克西妮亚的。阿克西妮亚的孩子埋在顿河对岸的沙土里，坟头早被冲没了。娜塔莉亚给他生了一儿一女。女儿死在一场瘟疫里。儿子活着。

他把手放在男孩肩膀上。男孩叫了一声爸爸。

周围什么都没有了。房子是空的，村子是空的，顿河草原上只有风声和这个男孩。枪靠在门框上，枪口朝着地面。

格里高力没有站起来。

这本书肖洛霍夫写了十二年。一九二五年动笔，那年他二十三岁，住在顿河边上一个叫维约申斯卡亚的镇子。四卷，一千五百多页。一九四〇年写完最后一卷，他三十五岁。

一九六五年，瑞典学院把诺贝尔文学奖给了肖洛霍夫——”以艺术之力，呈现了顿河哥萨克在俄国历史关键时刻的史诗画卷”。

格里高力蹲在家门口，儿子站在他面前。顿河还像二十年前一样往亚速海流。你关上这本书的时候，他还没有站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