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女士及众生相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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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爱上一个苏联战俘,被议论了二十年

作者
海因里希·伯尔
国别
德国
获奖理由
表彰其小说创作
《女士及众生相》

1941年,莱尼·格鲁伊滕十七岁。父亲靠修西线工事赚了钱,家里有花园洋房,她刚从修道院学校毕业,修女们教会了她法语、钢琴和插花。战争第三年,一个名叫鲍里斯·科里亚科夫的苏联战俘被押到她家的花圈工坊干活。他瘦,沉默,有一双蓝眼睛。他被俘前在基辅念过师范学院,会一点法语。两个人在花圈工坊里用德语和法语拼凑出一套只有彼此能懂的语言。莱尼用修女教她的那套发音方法纠正他——嘴型要圆,舌尖要轻。花圈工坊里堆满干花和冷杉枝,他们在一层一层的死亡之间学会了相爱。

1945年春天,莱尼怀孕了。鲍里斯弄到一张假证件,德国名字,德国身份。盟军轰炸来得更快——他在一次空袭中被美军俘获,当成德国士兵押走,死在了法国洛林的一座战俘营里。莱尼接到通知那天,什么都没说,继续扎花圈。

一百个声轨

二十多年后,一个自称”笔者”的人开始调查莱尼。这部小说没有传统叙事者——它由访谈录音、电话记录、书信、档案文件拼贴而成。

邻居说,莱尼是个怪人,楼道里从来不跟人打招呼。前夫说她冷淡,新婚之夜坐在床沿看窗外,看了一整夜。修道院修女还记得她,说这女孩当年就格格不入,别人做弥撒,她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。纳粹时期的人事档案记录:她对苏联战俘”态度可疑”。咖啡馆老板说,她每天下午都来,只点一杯最便宜的咖啡,坐三个小时。

每个人嘴里的莱尼都不一样。有人骂她是俄国佬的婊子。也有人说她脑子不好使。还有一两个觉得她只是善良得过分了。笔者追问所有人: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一百个版本堆在一起,莱尼反而被埋在了叙述的废墟底下。

伯尔不替你拼图。他把你推到一百个声轨中间,让那些声音互相打架。前夫和邻居在撒谎,修女的回忆缺了一大块,咖啡馆老板说了半天讲的全是自己。最让人不安的是那位前纳粹军官——他描述莱尼时措辞礼貌、逻辑清晰,每一句话都合情合理,你几乎要相信他了,直到你想起他当年负责甄别”政治不可靠分子”。真相不在任何一个人的讲述里——它散落在那些叙述的空隙中,在一个人说”我不记得了”的停顿处,在两个证词互相抵消的裂缝里。

闲言碎语比炸弹更慢

战后,莱尼带着儿子住在科隆一栋快要拆迁的老楼里。房租经常拖欠。儿子渐渐长大,在学校被人指着后背说:他妈睡过苏联人。

莱尼从不解释。她继续扎花圈,偶尔去咖啡馆坐一下午,偶尔在窗台种几盆天竺葵。邻居们没有放过她。在她的档案和别人的证词里,她的一切都可以成为罪证:年轻时有苏联情人,现在又跟一个土耳其外籍工人走得太近,儿子不肯参军,她拒绝把房子腾给开发商。所有闲言碎语共享一个前提——一个女人没有按照别人期待的方式活着,本身就是一桩罪行。

伯尔把这种恶意写得非常安静。莱尼从头到尾没有发表过宣言,没有反抗过任何体制。她的”越轨”全是被动的:爱上苏联战俘不是政治选择,收留土耳其工人不是政治姿态。她只是按照自己的方式活,世界不肯放过她。

在缝隙里活下去

伯尔笔下的角色从来不正面撞向历史的高墙。他们绕过去,蹲下来,等风暴从头顶刮完。

莱尼经历了魏玛共和国、第三帝国、战后废墟、经济奇迹——德国的四个时代像四辆卡车从她身上碾过去。她成不了英雄,也做不了烈士。她只是一个活下来了的人。

小说里有一处细节:战后最困难的年月,莱尼靠卖花圈维持生计。她的手艺极好,修道院里打下的底子。一个纳粹军官的妻子来订花圈,莱尼照常接了单,收了钱,做得一丝不苟。她不在乎订花圈的人是谁——儿子明天要喝牛奶。这是伯尔的逻辑:小人物的道德不在口号里,不在站队里,在你给儿子买的每一瓶牛奶里,在你不肯搬走的那间出租屋里,在你每天下午那杯最便宜的咖啡里。

1972年,瑞典文学院把诺贝尔文学奖颁给伯尔,授奖词说他”以对时代的广阔视野和精湛的刻画,为德国文学的复兴做出了贡献”。这评价放在《女士及众生相》上再贴切不过——伯尔没有写战争本身,他写了战争过后留在人们身上那些安静的伤口。

那栋楼一直没拆

笔者最终也没有拼出一个完整的莱尼。采访断断续续做了好几年,录音带堆了一桌子,证词互相矛盾,记忆互相打架。莱尼始终拒绝被定义。

小说的最后几页,她还住在那栋老楼里。开发商还在催,邻居还在嚼舌根,窗台上天竺葵又开了几朵。儿子有时候来,有时候不来。没有结论,没有升华。

伯尔把一百个人的声音铺在你面前,然后走了。那张肖像画没有画完——最后几笔留给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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