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2026年的诺贝尔化学奖,颁给了一个被追问上百年的问题:组成生命的分子,为什么几乎全都只用一种「手」。
一、大自然为什么只挑了一只手
把你的左右手举到眼前,它们看上去一模一样,但无论怎么转,左手都不可能和右手完全重叠。分子也有这种性质,化学上叫手性。
19世纪,巴斯德在研究葡萄酒里的酒石酸时,用显微镜发现有些分子存在互为镜像的两种形式,也就是对映异构体。
真正让人费解的,是生命只用了其中一种。组成蛋白质的氨基酸清一色是左手性的,DNA里的糖清一色是右手性的。这种现象叫同手性,大自然在几十亿年前就替所有生命定下了这条规矩。
用错「手」的代价很吓人。上世纪60年代的沙利度胺事件里,起效的是一种镜像分子,造成胎儿缺陷的是另一种,全球上万名婴儿因此留下终身残疾。
制药行业从此有了硬指标,合成手性分子时要尽量只产出一只「手」。麻烦在于,化学家在试管里做反应,得到的永远是左一半、右一半。怎么让天平往一边倒,让化学家头疼了上百年。
二、卡根画出的曲线,推翻了教科书
上世纪80年代以前,学术界有一个几乎没人怀疑的假设:催化剂里左手分子占多少,产物里左手分子就差不多占多少,是一条直线。
卡根盯着金属催化剂的微观机理看,抓住一个被忽略的细节。一个金属中心在反应中往往同时抓住两个手性配体,这样一来,催化剂就有了右右、左左和左右三种组合。
1986年,他公布了实验结果。那个「左右」混杂的催化剂几乎不干活,反应慢得离谱,混进去的劣势手性分子会大量被拖进无效组合里消耗掉。
举个具体数字,往催化剂里掺75%的右手、25%的左手,真正起作用的催化剂,效果相当于右手占了九成。产物比例和催化剂比例画成图,是一条弯出去的曲线。
这就是非线性效应:产物的单一镜像纯度,可以超过催化剂本身的纯度。同年他在《美国化学会志》上一口气报道了三个这样的反应。这条曲线后来成了化学家的诊断工具,能反推出反应的内在机理,把手性纯度推到极限。
三、让分子学会自己复制自己
另一半答案,来自东京理科大学的硤合宪三。
他盯着一个不对称反应里的催化剂和产物看久了,发现两者的结构像得出奇。一个想法冒出来,能不能设计一个反应,让催化剂自己生出自己。
九十年代初,自催化反应已经有不少例子,带手性的一个都没有。他一个分子一个分子地试,找到了5-嘧啶基烷醇,它能催化自己的生成。
1995年,他发表了第一个不对称自催化实验。开局只让一种镜像领先2%,反应结束后,领先变成了87%。这个反应后来被直接叫作Soai反应。
87%离生命的100%还有距离。2003年,他拿出了终极版本,从完全不带手性的原料出发,反应刚起步时两种镜像都会出现,纯粹因为随机涨落,其中一种多了那么一点点,可能只有0.00005%。
这一点点就够了。领先的那只手会催化自己的复制,每加一次原料,它的占比就跳一档,三次之后超过99.5%,一路冲到99.99%。同样的实验再做一遍,赢的可能是另一只手,像抛硬币一样。
四、1953年留下的那道题,今天交了卷
把两条线索接起来,就是今天这个奖的全貌。
1953年,理论物理学家弗兰克提出一个模型,说要有单一手性,化学反应得同时满足三个条件。反应不对称且有手性催化剂;有机制压制劣势镜像、放大优势镜像;产物本身就是催化剂,能自我复制。
第一个条件早有进展,不对称催化的先驱拿下了2001年和2021年的诺贝尔化学奖。卡根和硤合宪三补上的,是后面两条。
从不带手性的原料出发,凭空造出接近纯粹的单手性,在此之前,除了生命本身,还没有人做到过。
五、两位得主,两种人生
这个奖也让两个人的故事重新被翻出来。
亨利·卡根1930年出生在法国布洛涅-比扬古,今年95岁。他1971年就做出了传奇手性配体DIOP,是不对称催化公认的拓荒者。
2001年诺奖颁给不对称催化领域时,他意外落选,在学界引发过很大争议。这一等就是25年,95岁的他终于接到了斯德哥尔摩的电话。
硤合宪三1950年出生在广岛,毕业于东京大学,师从向山光昭,后来在东京理科大学深耕立体化学几十年。他开创的Soai反应被写进了全球顶尖化学教科书,本人还在2010年到2015年担任过吉林大学的访问教授。
六、这件事离我们有多远
说近一点,两位得主的工作就是制药业的日常工具。药物分子只要对的那只手,意味着更少的副作用、更低的成本,香料、农药、新材料行业用的是同一套逻辑。
说远一点,Soai反应重新点燃了科学家对生命起源的兴趣。全球不少实验室正沿着这条思路,尝试造出同手性的氨基酸和糖,想弄明白四十亿年前,生命到底是怎么选中一只手的。
一个被追问上百年的谜题,今天有了教科书级别的答案。至于答案里有多少是必然、多少是偶然,或许正是留给下一个诺奖的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