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苔依丝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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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跑了一千公里来见她最后一面,她说:我看见的是上帝

作者
阿纳托尔·法朗士
国别
法国
获奖理由
表彰其文学创作
《苔依丝》

苔依丝快死的时候,修道士帕弗尼斯跪在她床前。他跑了很久——从沙漠到亚历山大城,一千多公里,沙子灌进凉鞋,嘴唇裂出血口。他抓住她的手,叫她名字,叫她看他。她没有转头。她的眼睛睁着,瞳孔里映着天窗漏进来的光。她说了一句话,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——”我看见的是上帝,不是你。”

她死掉了。他瘫在地上。

沙漠里的念头

故事从尼罗河西岸的沙漠开始。公元4世纪,帕弗尼斯住在一个岩洞里。粗麻布裹身,一天一小块面包。他鞭打自己,不睡觉,膝盖在石头上跪出硬茧。整个埃及的苦修者都听说过他——帕弗尼斯,最圣洁的那一个。他自己也这么认为。

然后他想起了苔依丝。

在他跪着祷告的时候,一个画面从记忆底层浮上来:亚历山大城的剧场,熏香,丝绸帘子,苔依丝在台上。他十几岁时隔着人群远远看过她一眼。那时候他还不认识上帝。

这个画面让他害怕。他认定是魔鬼在试探他。于是他决定做一件更圣洁的事——去亚历山大城,拯救苔依丝的灵魂。这个决定让他激动。激动本身又让他不安。

她跟他走了

苔依丝在亚历山大城的宅子里接见了他。不是教堂,不是修道院,是挂满东方织锦的客厅。他对她讲了一整夜——地狱的火,灵魂的秤,审判日张开的深渊。法朗士写这一段的时候,让帕弗尼斯说得口干舌燥,嘴角泛起白沫。他在说服她。同时也在拼命说服自己。

苔依丝靠在软垫上,手指绕着珍珠项链,没有打断他。天亮的时候她说,好,我带你去看我的东西。

她把帕弗尼斯领进内室。一箱一箱的珠宝,成匹的丝绸,象牙梳子,香炉,异国运来的香料。当着帕弗尼斯的面,她叫人全部搬到院子里,浇上油,点火。火焰蹿起来,比房子还高。珍珠在高温下爆裂,丝绸一卷就化成了灰。亚历山大城的人围在外面,看着城里最美的女人被一个疯子一样的修道士带走。他们朝帕弗尼斯扔石头。他没有回头看。

他把苔依丝送进沙漠深处的一家女修道院。铁门合上。她走进去了,没有回头。

欲望穿上一件圣洁的衣服

帕弗尼斯回到自己的岩洞。他跪下来,把额头贴在石头上。然后他发现自己跪不住了。

他闭上眼,全是苔依丝站在火光里的样子。她松手丢掉珍珠项链的那个动作——手指张开,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。她赤裸的脚踩过灰烬的姿势。她转身走进修道院大门时,夕阳照在她后颈上那一片皮肤。这些画面不从外面来。它们从他里面长出来。他鞭打自己,不吃饭,在石头上磕头,重新念经,跪到膝盖流血。每一个动作都在对抗。每一个动作都在加深。

法朗士在这里干了一件极其冷酷的事。他让帕弗尼斯慢慢看清——当初去亚历山大城拯救苔依丝,从头到尾都是欲望。欲望穿了一件圣洁的衣服,戴上了十字架,跪在祭坛前,骗过了所有人。骗过了帕弗尼斯自己。这件事最可怕的不是魔鬼赢了。可怕的是魔鬼从头到尾就没出现过。

他不再祷告了。他对着沙漠喊她的名字。

迟的,全是迟的

帕弗尼斯跑回修道院的时候,苔依丝已经病了很久。瘦得只剩骨头架子,三个月没吃东西。修女们说她用饥饿来赎罪,用身体的消亡换取灵魂的洁净。

帕弗尼斯推开修女,扑到床前。他抓住她肩膀,说上帝是假的,天堂是骗局,他爱她,他要带她走。他说从他第一次见到她开始,整整十年,信仰、苦修、圣洁,全是自己骗自己。他喊她的名字,喊了很多遍。苔依丝睁开眼睛。她的眼睛已经聚不上焦了,瞳孔涣散着,嘴角浮起一点微笑。她说了一句——我看见天使了,我看见上帝在向我伸手。

帕弗尼斯把手按在她额头上。她抽开他的手。她看着天窗的光,说了那句话。

法朗士在结尾没有给任何出口。苔依丝死了,脸上带着笑。帕弗尼斯活下来,瘫在石板地上。书停在这里。不解释,不反思,不给安慰。

1921年,阿纳托尔·法朗士拿到诺贝尔文学奖。瑞典学院的评语说他是”以高贵的风格、深刻的人类同情和真正的法国气质”。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——用最优雅的句子写最残忍的事。帕弗尼斯什么都没做错。他去救人,他忏悔,他抵抗,他比任何人都努力。然后他自己把自己拆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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