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不吉利的姑娘》

110 00

继父倒地之后,她才第一次叫了他一声父亲

作者
哈辛特·贝纳文特
国别
西班牙
获奖理由
表彰其戏剧创作
《不吉利的姑娘》

女仆在院子里摘菜。井水很凉。她压低嗓门对厨娘说——太太的女儿今天又没出房门。厨娘把围裙擦擦手,朝二楼窗口努了努嘴:未婚夫跑了快一年了,这姑娘再嫁不出去了。

1913年,马德里某家剧院。幕布刚拉开,台上没有英雄,没有决斗。只有两个女人在摘菜,嘴里嚼着别人家的闲话。贝纳文特把《不吉利的姑娘》的第一把火,点在了最不起眼的角落。

退婚之后

阿克西娅的母亲雷蒙达是寡妇,丈夫死后改嫁了乡绅埃斯特万。继父待继女不薄——至少在旁人眼里。餐桌上的好肉夹进她碗里,逢人便说这孩子懂事。但阿克西娅不领情。她躲他,不跟他同桌吃饭,不在他面前笑,住了四年没叫过他一声”父亲”。

仆人觉得她不知好歹。邻居觉得她命硬克夫。未婚夫毫无征兆地跑了,不是她克的还能是谁。母亲夹在中间,天天两头哄。

没人问阿克西娅为什么。也没有人注意到继父埃斯特万每次被冷脸之后,攥紧茶杯的指节。

贝纳文特不会让你舒服地站队。他把埃斯特万写成了一个对继女藏着隐秘欲望的男人。阿克西娅每一道冷漠的目光,在埃斯特万心里都变成了一根倒钩。拔不掉,越陷越深。他白天扮演体面的乡绅,夜里在谷仓里发疯。一个被退婚的女人,本来就活在全村人的显微镜下面,再加上一个觊觎她的继父——这个家庭的晚宴桌上,每一勺汤都像在搅一杯毒。阿克西娅的沉默是唯一的盾牌,埃斯特万恨透了这面盾牌。

匕首藏在敬酒词里

贝纳文特不靠情节推动。他靠对话。

埃斯特万从不说越界的话,一句都没有。他在邻居面前夸阿克西娅——多好的姑娘,就是太沉默了。他对妻子叹气——你女儿这样下去,将来怎么办。他吩咐仆人——给小姐多炖点汤,她脸色不好。

每一句单独挑出来都是体贴。摆在一起,却嚼出了另一种味道。他在用整个社会的体面话术,把阿克西娅一寸一寸地涂抹成一个怪物——冷淡、不知感恩、不吉利。雷蒙达发现自己无法反驳丈夫。反驳他,就是反驳一个善良的继父、一个体贴的丈夫、一个全村人交口称赞的正派人。

贝纳文特在这里写透了一件事——伪善不需要坏人。它只需要一套让你无法反驳的话术。你听着不对,但你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

把剑扔出窗外

十九世纪末的西班牙舞台上全是刀剑。英雄拔剑,恶棍狞笑,女演员在幕布前昏倒。浮夸的情节剧统治着所有剧院。观众花钱买的是刺激,不是思考

贝纳文特把剑扔出了窗外。他把戏搬进了客厅。在沙发和茶几之间,在太太们的茶话和先生们的雪茄烟雾里,他找到了比剑更锋利的东西。马德里上流社会光鲜的客厅,被他变成了手术台。每一句客套话下面,都藏着攀比、嫉妒、算计、被文明驯服了一半的残忍。

初看他的戏容易觉得淡。没有死人,没有嚎哭,只有人说话。但看着看着背就开始发紧。台上那个礼貌得无懈可击的先生,语气和你认识的某人一模一样。那个微笑着把别人推下水的太太,手法眼熟得像昨天刚见过。贝纳文特的戏不吓人,它只是让你在回家的马车上一直不说话。

他把西班牙戏剧翻了一个面。诺奖后来评价他”以深受西班牙传统启发的愉快而精湛的艺术,复兴了西班牙戏剧”——愉快,这两个字用得残忍。他确实愉快。他用最轻盈的对话,撬动了最重量级的崩塌。

枪声响了之后

《不吉利的姑娘》的结尾没有和解。

雷蒙达终于发现了丈夫对女儿的欲望。她在谷仓里找到了埃斯特万。他没有否认。他说,你杀了我吧。雷蒙达开了枪。埃斯特万倒在地上。然后阿克西娅走了过去。她蹲下,看着这个做了她四年噩梦的男人,开口叫了一声——父亲。

幕布落下来。没有恶有恶报的爽快,也没有母女抱头痛哭的释放。几个仆人正在收拾满地的碎片,屋子里只剩下一片再也擦不掉的沉默。

观众发现自己还坐在那片红丝绒座椅上。枪声已经消失了。但那些对话——敬酒时绵里藏针的夸赞、叹气时裹着关心的指责、微笑时递过来的刀——还坐在他们之间,像从来不曾离开过这间屋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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