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书馆里有一架书,标着儿童文学。最底层是《小王子》,旁边是《夏洛的网》,再旁边是希梅内斯的《小毛驴与我》。搁在一起没什么不对——封面上有头毛茸茸的驴子,第一章里诗人和驴在草地上打滚,第二章里他们分吃无花果,蜜从指缝淌到驴的鼻子上。孩子读到这些会笑。
一直笑到最后一页。
普拉特罗吃了毒草。肚子胀起来。死了。
莫格尔
莫格尔在西班牙南部。白色房子挤在小山坡上,石板路窄到两个人侧身才能通过。教堂的钟早上敲一遍,中午敲一遍,傍晚敲一遍。橘子花五月开,香气灌满每一条巷子。希梅内斯十八岁离开这里去马德里,想在首都当一个诗人。他在那里出了诗集,得了抑郁,住进法国一家疗养院。1912年他回来了。
带回来一头小毛驴。灰黑色的,矮矮的,耳朵尖上有点发白。希梅内斯管他叫普拉特罗——西班牙语里”银匠”的意思,但驴不是银色的。名字跟颜色没关系。
138篇散文诗从这里开始。一篇就是一天。他骑普拉特罗经过橄榄树林,树荫碎在地上像打翻的拼图。经过葡萄架搭成的绿色走廊,普拉特罗伸长脖子想啃藤上的叶子,希梅内斯拉住缰绳。经过泉水边,驴低头喝水,两只耳朵在水面上映成剪刀。希梅内斯什么都没做,只是看着。看着驴喝水。看着水从驴嘴角滴下来砸碎自己的影子。
落日是他们每天必看的。村外有一片松林,太阳从松树背后沉下去,先染红树冠,再染红云,最后染红普拉特罗的耳朵边缘。希梅内斯发现在这个村子里,没有人停下来看落日。除了他和一头驴。
村里还有别的。一个傻子蹲在巷口,孩子们朝他扔石子,希梅内斯走过去,傻子抬头对他笑了一下。牙齿缺了两颗。一头拉磨的老马,眼睛已经灰白了,还在转圈,一圈一圈,磨坊主人说它还能干两年。一个女孩得了肺病,春天躺在床上,窗外的橘子花开得越浓,她的咳嗽越深。希梅内斯每天下午从她窗外经过,听见里面的声音——先是一阵咳,然后是沉默。然后又是一阵咳。这些事全写进了138篇里。摆在橘子的甜和落日的暖中间。不解释。
葡萄
有一次他们走在路边。葡萄架探出墙头,藤上挂着最后几串,晒了整个夏天,皮薄得透光。
普拉特罗站住了。
希梅内斯还没反应过来,驴的嘴已经伸进了藤蔓。一串葡萄整串进了嘴。嚼。汁水顺着下巴淌。希梅内斯站在原地,把脸板起来——”你这贼!”驴嚼着葡萄,腮帮子转圈,耳朵动了一下。他假装生气。假装的人先撑不住,笑了。
这一篇很短。全书最短的几篇之一。放在全书的中间位置,前后都是长段落。希梅内斯写完了这篇文章,大概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写它。一头驴吃了一串葡萄——值得写吗?
138篇里全是这种事。无花果熟了,一群孩子等在树下。希梅内斯摘了一颗,掰开,递给普拉特罗。孩子们尖叫着也伸手。他一颗一颗分,分到篮子里剩最后两颗——一颗给自己,一颗给驴。橘子花开的那天晚上,他和普拉特罗站在树下,花瓣掉在驴背上。驴抖了一下。花瓣又落一层。
没有任何大事。没有情节。没有人死——至少在138篇的前137篇里。
那棵松树
第138篇。普拉特罗误吃了一种毒草。希梅内斯发现的时候驴已经倒下了。肚子胀着,四条腿直直地伸开,眼睛半睁。中午的光从马厩门缝里打进来。肚子不动了。
他把他埋在村外那棵大松树下。
就是每天看落日经过的那棵。树冠还是那个树冠,松针还是掉在原来的位置。旁边多了一小堆新土。希梅内斯在最后一篇里写——
“是的,一切都结束了。普拉特罗死了。天堂里有没有驴子,我不知道。”
没有下一句。138篇散文诗停在这里。
这本书只有一个读者
全世界把它放在儿童文学的书架上。封面印着驴,插图是驴,书封推荐语里写”童真””温暖””田园”。买了它的人一页一页翻过去,看见落日和橘子花,看见葡萄和无花果,看见一个诗人和他的驴——得出一个结论:这是一个人写给童年和故乡的抒情诗。
有一个细节所有人翻过去了。
138篇散文诗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。他骑驴,看落日,闻橘子花,和孩子们分无花果,假装生气——他做了这么多事。配偶不在旁边。朋友不在旁边。任何一个可以说话的大人都不在。只有一头驴。一头不会说话的驴。
孩子能读懂驴吃葡萄,读不懂驴为什么不回答。孩子能看见落日很美,看不见看落日的那个人身边站着谁。没有人。从第一篇到最后一篇,从来没有别人。
1956年,瑞典文学院把诺贝尔文学奖颁给希梅内斯,称他”以高尚的抒情诗,成为西班牙语世界最纯净的典范”。颁奖前三天,他的妻子塞诺维亚死于癌症。希梅内斯没有去斯德哥尔摩。他把电报放进口袋,继续待在波多黎各的公寓里,百叶窗再也没拉开过。他继续写诗,写在一个黑色封面的笔记本里。有人问他还在写什么。他说在写。里面有一句——
“我唯一的朋友是一头驴子,他已经死了五十年。”







